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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象中的书籍

作者: 2019年3月5日 没有评论

在从前那些没有手机游戏和电子书的日子里,在漫长的旅途中,我只能靠思维游戏打发时间。

所谓“思维游戏”,是我给自己的胡思乱想起的名字。这种游戏很简单,先设想一个原点——我突然得到了10亿美元,突然得到了校花的青睐,突然写出一部震惊中外的小说,然后开始想象我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。后来年纪大了,我知道这种东西有一个通俗的说法,叫作“意淫”。

我最喜欢的一个命题是:“如果我在沙漠中发现一整块10噸重的黄金,该怎么办?”通常的反应是,这下我可发财了。但其实从这个命题到真正发财,还有一段距离。你该如何把黄金真正转换成自己的私有财富?这种想象要尽可能细致,细致到每一个动作,要考虑到每一个可能产生的意外。你会发现,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。首先,这10吨黄金你要如何运输出去?要不要找人?怎么保密?如何分成?如果你决心单干,那还要想租用哪些设备和车辆,如何在沙漠中一个人把10吨黄金切割成可运输的大小。返回城镇以后,你如何卸货?如何存放?如何掩人耳目?接下来黄金你要如何处理?一股脑儿卖出去会造成市场波动,被国家觉察,私下分批次处理又该如何操作?怎么找买家?钱要分别存在哪些银行?怎么避开税务部门?如何跟家里人解释突然有这么一大笔钱?哪些亲戚和朋友要告知、哪些要保密……这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,规划起来很花工夫。这个思维游戏我玩了好多年,现在已经有了一整套详尽的计划,而且随时根据现实科技发展的情况来调整,万事俱备,只欠真的发现10吨黄金了。

除此以外,还可以琢磨人。我坐地铁的时候,经常人多到拥挤不堪,不光没有座位,连伸开手臂拿手机或PSP的空间都没有。在这种情况之下,唯一能动的,只有脑子。我会仔细观察周围的人,幻想他们身上隐藏的故事和他们离开地铁以后的经历。

比如右边那位衣着朴素、身形瘦小的大叔。也许他离开地铁以后,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换上紧身衣,把内裤穿在外裤上,然后飞过整座城市,在大街小巷中除暴安良。

再比如左边这位戴着棒球帽、穿着阿迪达斯运动套装的白皙少年。他是一个外星人,来到地球的目的是深入了解地球人的生活,他也许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,准备踏上返回母星的旅程,可因为棒球队那个美丽的女经理殷切的眼神,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地球。

而我们坐的这趟地铁,谁又能保证它下一站抵达的是普通地铁站,而不是这个城市地下巨大的军事要塞呢?在要塞里有一门利用灵魂做炮弹的大炮,炮口对准月球。每一个不幸的地铁乘客都要被送进炮筒,把灵魂贡献出来去轰击月球上的兔子恶魔。

这种“思维游戏”有一个分支,叫作“想象图书”。玩的时候,我会闭上眼睛,开始虚构一本从来没存在过的书,想象它的主题、内容简介、封面图案、名家书评、作者的创作意图和逸事,尽量煞有介事地补充除了内容以外的各种细节,使之丰满如真实存在一般,然后把它放到我想象中的书架上去。以后无聊的时候,我就信手抽出一本,靠回忆来阅读。

比如我曾幻想路遥在写《平凡的世界》时,在稿纸背面写下了另外一个故事。故事的主角是落水的田晓霞,她死里逃生却失忆,被人救起以后开始了另外一段人生。几十年后她和孙少平在街头偶遇,擦肩而过,互不相识。可惜的是,这份稿纸被编辑忽略了,一直丢在存稿箱中。直到几年后路遥去世,一个刚毕业的年轻编辑打算出纪念专题,无意中把存稿箱打翻在地,这才发现稿纸背面的秘密。不过老编辑认为这个故事会损害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形象,于是只印制了一千册,赠送给路遥的亲朋好友,书的封面是个巨大的漩涡。其中一本不知如何流落到了桂林临桂中学,扉页还盖有“临桂中学图书室藏”的红章。里面的借书卡里只有一条借阅记录,是个女孩借的。她比我高一届,喜欢穿米黄色的毛衣,宿舍里的台灯用粉红色的纸罩着。

我书架上的另外一本书,叫作《廷巴克图故事集》。在1822年,英国组织了一支探险队,从的黎波里出发,计划南穿撒哈拉沙漠,寻找尼日尔河与尼罗河的源头。探险队中有一名人类学家,叫作塞缪尔·欧内斯特,他抵达廷巴克图之后,注意到当地图阿雷格人部族有一种奇特的风俗:酋长在死后会被部落巫师敲破脑壳,挤出脑浆,掺杂着蜂蜜和椰汁给被选中的孩童服用。那个孩子就会流利地背诵出一段故事,之后一生都无法发出声音。这些故事巧妙而有寓意,被认为是神的意旨,所以不允许被记录下来。于是欧内斯特花了13年的时间,等待每一个类似的仪式,偷偷记下几十个故事。可惜他的行为最终被土著人发现,惨遭杀害。他死后,脑浆也被土著人用同样的方式制成饮料,盛放在他生前用过的水壶里。

后来,该部落被殖民者屠戮一空,这个水壶与记录手稿被送回葡萄牙,作为遗物交还给欧内斯特的遗孀。这份手稿一直沉睡在旧物箱里。直到有一天欧内斯特的孙子无意中打开水壶,喝下他爷爷的脑浆,当着家人的面高声说出这些手稿的来历,欧内斯特的工作才公之于世。手稿于1923年结集出版,命名为《廷巴克图故事集》,版税用来为欧内斯特的孙子治疗哑病……

这样编下去的话,简直没完没了,可以从一本书想象到一个家族史乃至国家史。玩得多了,唯脑熟耳,真正动笔的时候,构思自然就有了。